老奶奶的疑问

还记得小时候,我常常在家门口做作业。一墙之隔的老奶奶,常常会拄着拐棍过来观看。在我做作业的过程中每有停顿时老奶奶常会忍不住发问:『怎么停下来了?赶紧继续写啊,要一直不停地赶快写才好啊!』

老奶奶生于解放前,经历过晚清、民国、解放、土改、大跃进、饥荒、改革开放等不断颠覆她人生经验的历史时期。解放前好不容易积攒起来一点田产结果突然就解放了,田产没了,没了就没了吧,服从组织,学习大寨,勤奋劳动,一切都会有的是吧,结果又赶上了文革,被评定为地主,本来就没剩下什么的家再次被抄家,与她一路奋斗过来的丈夫在经受连番打击之后再也禁不起没完没了的批斗和折辱,选择了自己结束自己的生命,留下6个尚未成年的孩子、家徒四壁的老房子和永远低人一等备受歧视的『地主成分』。老奶奶并没有因此而一蹶不振,也没有因此而同样选择放弃,老奶奶一个人带着这些半大的孩子,用自己的勤劳和实干在随后的『三年自然灾害』中坚强地活了下来。等到终于改革开放,土地重新包产到户之后,数十年对土地经营的经验和勤奋踏实的优良品质再一次发挥出了威力,短短几年,终于又过上了过年可以杀两头年猪的生活,重新成为村里让人羡慕的人家。几个儿子虽然由于成分限制未能在学业上有多深入的发展,但也通过传统的拜师学艺,各有所长,足以自立。

老奶奶虽然由于封建时代的制度限制,没读过书,但是也深知读书是一件很重要的事。所以在我写作业的时候,老奶奶往往会饶有兴致地过来观看。虽然看不懂我在写什么,可是老奶奶能很直观地看得到我写作业的进度,当我奋笔疾书时,老奶奶就安安静静地在一旁看着,我甚至都不容易觉察到她的存在,可我一旦停顿下来,老奶奶就很容易失去耐心,停顿稍长就会出声询问,询问的内容当然不会是我是否遇到了什么难题,她是否可以帮我什么忙之类的。在老奶奶的直觉里,只有不间断地奋笔疾书才能快速完成作业,她不能理解做作业不像种地,在下笔之前需要经过足够的思考才能保持卷面的整洁。对于数学题我需要分析问题、提出问题、推导、演算、验证等很多在草稿纸上的步骤,最终真正解决问题的答案,体现在答卷上或许只是那么寥寥几笔。对于写作文,我需要先明确中心思想,再细化大纲,然后逐步丰满血肉,适当地运用修辞手法,在某些地方甚至需要字斟句酌,最后才能保证是一篇有血有肉有感情有思想的文章而不仅仅是单纯地把那些文字快速地写在纸上。在她看来,我只要停下来,那就一定是在偷懒!只要是偷懒,那就是不对的,所以她作为长辈有必要督促我赶紧继续,不要停下来!

所幸老奶奶并不强势,我出生的年代也早已不是封建时代,我完全可以选择在某些时候不听奶奶的话,而不用担心『家法伺候』。当老奶奶问我怎么停下来了的时候,我往往会选择笑而不语,该演算演算,该推敲推敲,时不时可能还会翻一翻字典,力求最终结果的完美而不是按照老奶奶的意思马上奋笔疾书,快速完成作业。

时至今日,我依然非常庆幸,当年我在求学路上的环境非常的自由宽松,无论是老奶奶还是父母,对于我学习的方式方法都不强加任何干预,他们总是竭尽所能地为我提供所需要的一切,对于我时常为了一篇作文写到凌晨2点的行为更多的是心疼而不是斥责。在一切靠天吃饭,多一个劳动力就多一份希望的村里,也极少挤占我在学业上时间和精力。相比之下,别家的孩子,早早就被严厉地要求快速完成作业后下地干活儿。而最终,在我儿时同班的同学中,我是唯一一个上过大学的男生。

2014-04-07 19:5269人生感悟